国融汇通没有脏字的围猎：抖音如何划定隐形网暴的边界？

作者 | 木风

那是一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内部讨论会。二十多个人坐在一起，盯着投屏上的同一条评论，意见僵持不下。

评论只有几个字："是不是快 7 天了？"发在一个普通女孩的视频下面。

她的视频里出现了一件挂着吊牌的裤子。就这么一个画面，评论区涌进来几百条类似的话——"快退货吧"" 7 天无理由""是不是快到期了" …… 单拎出来看，每一条都不算出格，顶多算调侃，暗指她网购衣服"蹭穿"。但当几百条同样指向的调侃密集地砸向同一个人时，有人觉得这就是网暴，有人觉得只是玩梗。

"什么是玩梗，什么是阴阳怪气，什么是网暴？这个界限很难划分。"抖音集团网暴治理运营郝哲（化名）说。那条线划在哪里，决定着一个平台对表达自由和用户保护的理解，也决定着上亿人每天的发言会被如何对待。

一个平台每天可能有着上亿人发表个人言论 /《热搜》剧照

2024 年 8 月国家正式施行《网络暴力信息治理规定》，平台不断增加对网暴治理的投入。2026 年 3 月 23 日，抖音基于海量的治理实践，升级新版《抖音网络暴力治理规范》，对相关法律法规进行更系统性的阐释与落地。

这不是一次简单的规则更新。过去几年，网暴本身正在发生深刻的形态变化——从全网围攻热点人物，到小圈子里对素人的隐蔽围猎；从一眼可辨的脏话谩骂，到没有一个脏字却足以让人崩溃的集体嘲讽。旧的规则和技术，已经不够用了。新规背后，是一整套治理观念的迭代：网暴该怎么认定，技术该怎么用，平台的手该伸到哪里、又该在哪里收回来。

那条"是不是快 7 天了"的留言，正在等来一个更清晰的答案。

没有脏字的暴力

比争议更难处理的，是那些连恶意方向都看不出来的评论。包包（化名）第一次看到那条评论的时候，愣了几秒。

"光宗耀祖。"

四个字，端端正正，放在大部分语境下都会是一个褒义词。发在一个嫁给外籍丈夫的中国女孩视频下方，单独看也没有问题。

但包包往下翻了翻。第二条，"光宗耀祖"。第三条，还是。弹幕里飘的也是这四个字，密密麻麻，像一面无声的墙。她是抖音网暴治理团队的一线员工，日常工作是从海量内容中识别网暴事件，定位受害者和施暴者。这一次，她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做出判断：这是网暴。

被网络暴力的人通常会被涌入的恶意评价影响生活和身心 /《仇恨标签》剧照

同一个词，在不同的事件里含义可能完全不同。几千条看似正面的评论聚在一起，指向同一个人，就从肯定变成了嘲讽，从嘲讽变成了围猎。但你没办法把"光宗耀祖"做平台层面的统一处理——在别的视频下面，它可能真的就是一句夸赞。

这是网暴治理中最令人头疼的现实之一：暴力不一定带有脏字。

另一个让包包印象深刻的案例，是一个女性博主。她身材健壮，喜欢健身，视频风格跳脱。网友发现她的表情神似民间神话里的鬼怪，开始在评论区刷一个看上去像玩梗的、与她名字相关的谐音词。

一开始她觉得好笑，还点了赞，回复"哈哈哈好好笑"。但谐音梗以难以预料的速度，从几条变成几千条，从评论区蔓延到弹幕和二创视频，她的笑脸表情消失，回应逐渐变成了"能不能不要再这么说了"。再往后，她开始删评论，发视频展示攻击她的内容截图，反复自证。

评论区的恶意迅速膨胀，被网络暴力的人陷入无尽的自证，也难脱身 /《时光代理人》剧照

包包和同事们的工作日常，正是从这些细微的行为变化中捕捉信号。"她早期给这些评论点赞，后来开始删了，说明她在意了。"在网暴治理的逻辑里，受害者的行为是判断伤害是否成立的重要依据之一——这件事不是由平台的主观感受来定义，而是需要当事人的真实反应来验证。

网暴的形态在剧烈变化，这是新规出台的核心背景之一。郝哲回忆，2021、2022 年他脑海里的典型网暴，还是那种全网集体声讨的热点事件，攻击指向一个人。但现在，越来越多的网暴发生在小圈子里，针对的是从未出现在公众视野中的素人。

"一个女大学生在网上分享校园生活，圈子就是学校里那些人，加上少数刷到的网友。"郝哲说，"但有人造了她的黄谣。对这样一个普通人来说，哪怕只有几千的流量，中间有少量人的恶意攻击，她就已经很受不了了。"

《热搜》剧照

新规正是为了回应这种变化。它将网暴认定建立在三个要素上：指向特定自然人的"指向性"，对当事人身心健康等造成较为严重不良后果的"危害性"，以及信息或行为呈现大量、重复或持续特征的"规模化"。三要素缺一不可，每一个事件都需要基于事实、证据和具体语境做个案评估。

郝哲解释这套认定标准的底层逻辑：网暴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定义的概念。一句话是不是网暴，取决于它指向谁、造成了什么后果、以及在多大规模上发生。

而治理它的第一步，恰恰是承认"定义"本身就是最难的部分。

从海量用户里找到那一个人

定义难，主动发现一个人正在被网暴，更难。

很大程度上，它依靠的是一个需要从海量日活用户中，精准识别出谁正在遭受攻击的系统。

包包每天的工作都是从一个信号开始。这个信号可能来自大模型的自动识别，也可能来自团队内部的预警群。" OK，这个账号现在被网暴了"，或者"这个事件里有当事人需要关注"。接到信号后，工作分三步：研判、处置、保护。

研判阶段，她和同事们会先用自己的抖音账号，以旁观者的视角去看：现在大家在骂谁？网络上呈现的事实信息大概是怎样的？然后核实这个用户收到了哪些评论、发布了哪些内容、有没有发起举报。如果用户是未成年人，或者老年人、残障人士等"数字弱势群体"，会被归入优先保护的类别。

用户为未成年人、老年人或残障人士等"数字弱势群体"，平台会优先保护

现在，新的模型介入后，系统会自动汇总一个事件的摘要和基础风险分级。郝哲介绍，新技术最大的变化是输入维度的扩展，看的是一整套行为异常信号：用户有没有删评论？有没有"断网"？有没有在评论区说"大家不要再骂我了"？这个用户的被搜索量是不是突然飙升？被提及的视频在不在增加？甚至，头像和资料改成了什么？所有这些细微信号都可以输入给大模型做研判。

"效率提升了，相比过去，能在同样的时间里保护更多可能的受害者。"包包说。

另一个重要升级是风险信号识别的时间窗口。升级前监测 3 天到 7 天，一件事过了 7 天再有动静，系统就当它是新的。"但攻击的人有记忆，被攻击的人也有记忆。"郝哲说。很多网暴事件持续数月甚至更久，受害者可能断网一段时间，再回来时还是那波人在攻击，系统却以为这是个新事件。现在时间窗口全面升级到一个月以上，"我们还觉得不够，还想继续升级。"

技术在提速，但有一件事它做不了，也不应该做——判定。

抖音每天海量的内容里，绝大多数日常事件，系统可以依据新规的三要素识别是否属于网暴。但网暴的复杂性在于，真正棘手的从来不是那些黑白分明的个案，而是灰色地带——玩梗还是攻击？情绪发泄还是有组织的围猎？正常的舆论监督还是对个人的越界伤害？

《黑镜》剧照

对于这类复杂事件，平台会触发一套"共同决策"的机制。参与研判的不只是网暴治理团队成员，还包括法务、公共政策、传播学背景的研究人员、产品经理，有时也会引入外部学者的意见。不同专业视角的碰撞，是为了确保一个判定尽可能公正和审慎——而不是由算法、或者某一个人的主观感受来决定。

这正是郝哲反复强调的这套体系的核心原则：机器最擅长的，是从几亿用户中筛选出哪些人可能在被网暴，把与他们相关的评论、视频、搜索数据聚合起来。筛完之后，是人来做下一级的判断——确认这件事的性质，决定介入的方式和力度。"机器做筛选，人做判断，"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不止一次，"技术解决规模问题，人解决判定问题。"

研判完成后进入处置。对施暴者的处置是梯度化的，从发站内信提醒逐步升级，直到频繁、恶劣的操作触发严厉处罚。

处置的同时，保护也在展开。对于被识别为高风险的受害者，会有专门的人工外呼团队给他（她）打电话。这通电话的意义，往往不在于解决具体问题，而在于打破受害者"孤立无援"的感知。

一线外呼员工李倩（化名）在打电话之前，会先做心理建设："要先了解这件事的背景，他（她）为什么被网暴，看到那些骂他的言论之后，他（她）现在会是什么状态。"李倩不会直接套话术，"我要把他当一个活生生的人去沟通。"

有时，她还要做好承受电话那头激烈情绪的准备，这往往是最难的时刻。不管对面是沮丧、哭泣、愤怒，甚至咒骂，她都要照单全收。因为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——把对方从极端情绪里拉出来，防止更严重的情况发生。

对需要法律帮助的用户，平台还会提供法律咨询渠道，流转给中国法律咨询中心的专业老师。

不能被治理掉的东西

新规里有一条表述，在公司内部征求意见时几乎炸了锅。

"涉及公共利益的议题，应接受合理的社会监督，尊重他人的合理表达。"

飞书文档右侧的评论栏里，这一条的讨论量远超其他条款。有人担心会被滥用，有人觉得措辞还需斟酌，以至于第一次内部评审没能形成结论。

这背后是网暴治理中一个极容易被忽视的维度：平台在打击网暴的同时，怎样保护正当的公共表达？尤其是言辞激烈的批评。在后来的外部专家评议中，一位法律学者的观点让郝哲印象深刻："愤怒是一种很宝贵的品质，尤其在网络上——愤怒背后是网民的正义感。"

最终，这条规则作为新规里的一个治理原则，被保留了下来。

规则定好了，但具体到一起热点事件中时，依旧会考验平台对介入时机和力度的精细把控。经验是，事件发展的不同阶段，需要匹配不同的策略。首先，无论什么时候，都不能出现侮辱、谩骂。

"先把人身攻击、株连家人、‘开盒’人肉等越过底线的内容处理掉，再重点关注组织化的网暴——有人在煽动，有人在搬运扩散，攻击内容高度同质化。但无论怎么处置，原则是不干预事件本身的走向。"包包团队最长经历过两到三次反转的事件，谁对谁错一直在变，但团队处理原则始终如一：清理暴力，预防伤害，保留讨论。

到了事件后期，如果伤害已经造成，重心就从内容处置转向对受害者的长期保护和修复。

除了表达权，用户对自己要不要被保护，也有选择权。

平台沟通运营刘丹（化名）提到，有用户被识别为高风险后，外呼过去，对方直接说"没事，黑红也是红"——他（她）觉得这波流量，哪怕是负面的，也是需要的。这个问题曾在研讨会上与专家反复掰扯，最终的结论没有太多争议：成年人可以对自己负责，平台不能越俎代庖。

郝哲把这件事说得更直白："网暴保护工具会实时推送给用户，可开关只有用户自己能动。"不是做不到，而是不应该做。

新规制定过程中还有一个让郝哲印象深刻的转折。最初的草稿里，团队按照职业列了一长串需要特殊保护的人群——法官、飞行员、高铁驾驶员 …… 名单不断膨胀，每增加一个都能找到理由。直到外部学者到场，有人提了一个很朴素的问题："除了未成年人享有法律规定的最优先保护权，其他人不应该是公平的吗？"

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。最终，那张长长的名单被推翻，新规只保留了未成年人、残障人士、老年人三类特殊保护群体。这个减法做起来比加法难得多——因为它要求制定者放下"多保护一些总没错"的直觉，回到一个更基础的原则上去。

一个只靠平台解决不了的问题

2025 年下半年，郝哲去参加了一次网暴议题的跨行业论坛。

去之前，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技术难题——怎么从几亿人里找到网暴者，怎么在新形态的攻击下提升识别精度。到了现场他才发现，参会者的构成远超他的想象：律所合伙人、青少年心理学者、体育产业研究员、学校教育工作者、基层社区干部 …… 每个人关心的面向都不同。

"我一下子觉得，这不是某一个平台的事，这是全社会共同面对的问题。"他说。

他后来在内部复盘时用了一个比喻：网暴是社会问题在平台上的投影。投影仪可以调焦，可以加滤镜，但画面的源头不在幕布上。

网络暴力是社会问题在平台上的投影

新规定稿前那半年多里，这种"投影"和"源头"的张力，几乎贯穿了每一场讨论。书面邮件评审发给了 15 位来自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，有些人的意见互相矛盾。研讨会上，一个措辞就可以反复掰扯——"危害性"的表述，最初写的是"心理压力"，学者说压力可能来自一个人接受的正常社会评价，改成"心理伤害"，范围明确了一些。最后升级为"身心健康"，涵盖精神层面，也包括现实危害。

"我们背后有一张密密麻麻的表。"郝哲说，"每一句话对应着不同学者的不同意见。有些意见我们采纳了，有些经过讨论没有采纳，都记着。"

为了让治理标准能随时跟上外部变化，抖音网暴治理团队内部会组织"看片会"，挑选复杂、有争议点的真实案例进行跨团队的讨论复盘。内部的"看片会"每周一次，至少二十多人。规则制定者、算法研发、舆情专家、法务、公共政策代表、一线研判同学、产品经理，在同一张桌子上拍桌子。郝哲觉得这恰恰是应该的——"背景不一样，意见不一致，才能把问题掰开了看。"